鏡子森林

鏡子森林

你對著我咆哮：「可是，我的心好痛啊！」

鏡子森林在每棟大樓的B00室，小小的房間裡有著公主房裡夢幻的金色鏡子、迪士尼的卡通鏡、方正規矩的鏡子。你彎腰穿過垂釣的補粧鏡，小心躲開銀鈴的反射，走到我面前。
我問你：「為什麼不開燈？」
你漠然地對著我說：「可是，我的心好痛啊！」

一個人的日子不好過，想念她的日子更難挨，以為手會有人牽，飯會有人煮。直到天黑你才看到老婆留在的桌上的紙條，短短一句「我走了，別找我。」從此房間的燈再也沒有點亮過。你執意遵守她不回來便不點燈的原則，任由漆黑的視線纏住你的腳，摔的頭上腫了一個包。
我問你：「為什麼不開燈？」
你漠然地對著我說：「可是，我的心好痛啊！」

粉色的緞帶從海上飄來，那原本是你繫在她的髮絲上永遠不解下來的記號，只是海浪像一隻隻無情的爪子扯下了它，在海面上一下子高，一下子低的飄著。

你將驗屍的公文揉著一團，逃避的不接任何電話。你開始無法接受「海水」這個詞彙，太刺耳會誘發你的偏頭痛。你試著正常上下班，逃避各種安慰，假裝忙碌地操作電腦，你是男人不能被擊倒，只是晚上不開燈沒有人知道。
我問你：「為什麼不開燈？」
你漠然地對著我說：「可是，我的心好痛啊！」

那天，你走進電梯，一個中年男子在門關上前的最後一秒閃了進來，他說：「好冷！氣溫驟降的太快，怎麼了？跟老婆吵架啦，唉！女人家哄哄就沒事兒了，快回家吧！」，你不覺得冷，也不愛搭理人，像個工蟻般為了生存規律地過日子，生活只是生理的反射動作。電梯停在B0時開門，你愣了一下，從不知道這棟大樓有地下室，你想起中年男子按了B0那個鈕，只是男子已經不在電梯裡，就這樣電梯故障，停在B0---地下0層樓。

電梯口正對一個房間，上面清楚掛著B00室的鏡面門牌，一年多來工蟻首次脫離主要路線，你伸手握住口袋裡的粉色緞帶，開門走進了B00室。 地下室裡沒有窗戶，所以極暗無比，鏡子在沒有光線的房間裡，除了冰冷沒有任何作用。平滑的鏡面不沾塵，地面是一大片平滑的玻璃鏡，你安靜地走在森林裡，走到一面簡約的鏡子前，古典原木的框邊，給人一種厚實的感覺，你頹然的靠在鏡子旁，放眼望向森林，沒有一個鏡面反射出你的倒影，你累的靠著鏡子坐下來。
我問你：「為什麼不開燈？」
你漠然地對著我說：「可是，我的心好痛啊！」
我問你：「為什麼不開燈？」
你像個任性的孩子，說對著我咆哮：「可是，我的心好痛啊！好痛啊…好痛啊…」

你的手指緊扯著髮根，任由眼淚滴在鏡面地板上，一大灘淚水迅速被地板吸收，像是久旱的土壤遇見雨水，森林裡開始騷動，各個鏡面更顯光滑明亮。
我問你：「為什麼不開燈？」
你啜泣著說：「可是，我的心好痛啊！」
我試著伸手想順一順你扯亂的頭髮，鏡面上卻只留下指痕。

哭了許久，你回過神站了起來，將粉色緞帶繫在鏡框上，頭也不回的緩緩離開森林，開門前你看見有個老婦人呆呆的坐在銅鏡前，不哭也不笑，銅鏡渾濁，佈滿刮痕，如同一棵即將枯死的樹。

我問：「為什麼不開燈？」
老婦人呆滯的說：「可是，我的心好痛啊！」
你平淡的回答我：「天冷了，該開燈把冬衣找出來了！」